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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久尼尼

陈跃军 发布时间:2018-05-15 09:32:00来源: 西藏日报

阿久尼尼,阿久是哥哥的意思,尼尼是亲人和朋友对他的爱称。阿久尼尼是我工作上的第一个老师。那时候,他是乡里的会计,我是乡里的林业技术员。我们俩被分到一组,负责德吉村的人口普查工作。

阿久尼尼以前是财政局的干部,因为是财会专业科班出身,深得领导器重,后来因故调到我们乡工作。

德吉村是阿久尼尼的老家,因为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,很受人尊敬,我跟着他就沾了不少的光。

那时候乡里没有电,没有电话,工作联系和通知就是靠捎个口信。因此,那半个多月,我们俩就处于失联状态。

阿久尼尼是德吉村唯一能和我用汉语交流的人。大部分的群众只能用当时藏语电视频道播放的广告语“三精司乐平”和热播的电视剧主人公“高天”和我打招呼。我在学校里学的藏语也只能简单地应付一下,要用藏语来入户调查,而且要转换成汉语填到表格里,对于我来说,简直是天方夜谭。但是15天的时间里要完成所有统计,必须啃下这块“硬骨头”。于是阿久尼尼首先成了我的藏语老师,“家里有几口人”“男的几个,女的几个?”“家庭成员都有哪些?”“几岁了?”“结婚了没有?分户了没有?”以及遇到未婚育有子女的,该怎么问等等。这样的强化训练进行到第二天,我基本上就可以单独工作了,这多亏了阿久尼尼手把手地教和反复地纠正。

阿久尼尼一般早上是清醒的,边工作边喝青稞酒,到下午的时候他基本上就睡觉了。所以下午一般都是我一个人,这给我创造了更多的与群众零距离接触的机会。谁家的孩子上学有困难,谁家的老人病了,谁家的屋子漏了,村干部带着我进村入户、深入寺庙,让我对这片深情的土地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。

阿久尼尼家在村里来说并不富裕,但是他用最好的条件来接待我。他的妹妹专门腾出自己的房间给我住,而且专门从商店里为我购买了崭新的被子,怕我冷,上边又加了厚厚的羊毛被。怕我吃不惯糌粑,每天至少保证我吃一顿米饭和两个鸡蛋,虽然每天都是青椒肉丝,但是那种香让我终生难忘。房子里漏雨,她妹妹连夜爬到房顶上去铺塑料布,而且在房子里放满了盆子。有几天夜里,我是听着滴答滴答的雨声入睡的,我知道这是爱的交响乐。

阿久尼尼一般十点多才起床。而他妹妹一般六点多就起床开始搅拌牛奶、提炼酥油。我一般是在她有节奏的韵律和数数中醒来的,然后和她一起去背水,用简单生硬的藏语与她聊天,到最后时,我们俩的沟通已经没有了任何的障碍。最让我感动的事是中秋节那天,阿久尼尼的阿妈专门杀了一只鸡,又多炒了西红柿鸡蛋和红烧罐头烧白菜两个菜,一家人陪着我过中秋节。

晚饭过后,老阿妈还带着我来到她的二女儿家。在和大家一起看完藏语版的《封神榜》后,满屋子里的人和我一起看了一部汉语版的《新龙门客栈》,虽然他们也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意义,但是大家看我笑,也跟着我一起傻笑。回家的路上,因为下雨路滑,老阿妈紧紧地握着我的手,怕我摔倒。虽然我远离家乡万里,但是我依然感受到了家的温馨,感受到了亲人般的温暖和呵护。

因为江木自然村距离村委会比较远,走路需要5个多小时。阿久尼尼又教会了我骑马。为了不让我害怕,他把最好的马让给了我,让我当了一次“白马王子”。而且一路上一直是他走在前面,遇到危险的地方或者遇到河水,他先下马,牵着我的马把我送过去了,他才骑着马跟过来。马是个有灵性的动物,为了不弄伤骑马的人,它总是靠着小路边上走,有时候,一边是悬崖峭壁,一边就是万丈深渊。刚开始,我也是吓得要死,但是后来走得多了也就不害怕了。

后来,我们调到县里后,阿久尼尼依然是我的好大哥,好朋友,我想吃面疙瘩了就去他家蹭饭。我调到地区没有多久,他因为肺结核和肝病,也交流到地区审计局工作。说句实在话,因为怕被传染,阿久尼尼几次约我吃饭,都被我婉言拒绝了。他有个亲人调动,让我帮忙,但是因为人事冻结,一直也没有办成。但是,每个节假日,我都会准时收到他的祝福短信,十多年从来没有间断过。

今年春节和藏历新年,我再没有收到他的短信。我给他发短信他也没有回。一直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现在的情况,因为一个空洞的忙字,也一拖再拖。

得知阿久尼尼去世的消息,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十分的内疚和不安。在我的心里,他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,最好的老师,最好的朋友,但是我疏远了他,甚至刻意拉开了与他的距离。

阿久尼尼,你还好吗?希望你能接受一个兄弟深深的歉意,接受一个学生迟到的愧疚。

(责编: 李文治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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